原作者:王曼伊 3120102598@zju.edu.cn

迷醉于荒谬

——读让-保罗·萨特《恶心》

假如你没有读到安东纳·洛根丁的日记,你只是布维尔的一个公民,只是在图书馆、铁路宾馆或仆从旅舍街见到那样一个红头发的男子,坐在你的对面,或经过你的身旁,你不会注意到他,还有他内心疯狂的荒谬、满溢的恶心。

这个典型的法国人害怕别人发现他,连报纸上方短暂的眼神接触他都无法承受;他也不愿为抵抗心中的厌恶而违反“自学者”与资产阶级的脑袋们的行为道德。他的内心好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狂人,而表面却如一个生命的普通过客般。所以,是不是可以说,所有普通人,也都有可能是安东纳·洛根丁,他们的真实在于被掩盖的狂野。

一开始,我以为我是“自学者”,有些文化、有些善恶之辨,对正确怀着仿佛殉道者般的无上自豪与义无反顾。如果“自学者”知道洛根丁从未感激于他的恭敬虔诚,有的只是污秽不堪的风韵情事和从未对他说出口的满肚嫌恶,他一定无法再称他为“先生”。我觉得他被耍了,我同情他。但奇怪的是,我却一直不能厌恶洛根丁这个行恶的人,反而越来越被他吸引,以致读到他见到安妮时像个玩物被冷落一旁,我才第一次被感伤充盈了,而且感到无法抵抗的无力,也许真正的结局是这样的——安东纳·洛根丁才是我。

洛根丁有着这样邪恶的敏感与阴暗的幽默。他能感受到音符在奔逃、树木沉没在海底;他能在星期三的存在中欣赏着阳光下慵懒爬行的苍蝇,却面无表情地按死了它;他看着阿基尔先生堕落到被经验湮没的现实中去,却只在心里发了一通牢骚,然后报以一个微笑离开。他眼中的生物性与非生物性是完全颠倒的,他赋予一条连凶杀犯都遗忘的林荫道旁的暗黑石头以生命,却将周日上午礼拜的人群肢解为脑袋——依附于帽子的脑袋和机械的躯干。其实我很好奇,他有没有想过也会有人这样看待他——一个杂乱地长着枯萎的红色杂草的白鹅卵石,就像他觉得胖妇人的脸是插着水果刀的苹果一样。可是,我觉得他不会在乎,或许还会欣喜于有人发现了他作为存在的荒诞本质。正如他也发现过那家脸皮极厚的商店,他们一样,都带着冥顽不化的神气,傲慢地提醒人们肮脏与怪异的权利。不过,我又怀疑他仍然不会满意,与其被人正确地发现,不如被毫无顾忌地遗忘,让存在永远消失于存在中。这种带点神经质的敏感与幽默,在萨特笔下,好像一幕幕情景喜剧里的桥段,有那么些炫耀般的刻意。因而我并没有太觉得他的笔调是质朴的,反而感到略带繁复,但用量恰好而有着细微而悠长的复古气息。

安东纳·洛根丁总是游离于荒诞与真实之间,消弭于外界与自我之间。他这样频繁而无所顾忌,以致于我难以分辨。到后来,我便不想再去选择判断,只随他牵带着我去感受。他也总是带着我去看事物的扭曲与晕眩,看他思维的矛盾与破碎。其实看着他否定过去、回忆、存在、自我,我并不是从未感到不舒服,我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消极悲观的论调,我甚至也想过他怎么能这样都不去自杀。但是我无法自拔,我是被浸在他思维的水流中的,我没有质疑与反驳的权利,只能够尝试去理解与感受。他说过去是不存在的,说了一整页纸,语气平和,波澜不惊,像是夏日闷热的夜晚的催眠故事,没有起点,也没有终点,我就是那个他要催眠的孩子,几乎没有办法去领会。但是,当他说到德·洛勒庞侯爵是借“我”的生命而存在时,我突然明白这就是过去,过去只能借此刻而存在,以此刻而存在。

或许很多人也沉迷于这种把人点醒的魔力,认为这本喃喃自语了三百页的小说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很好代表,我没有能力对此作出评论,但我并不十分想讨论这种哲学意味。我只希望纯粹地欣赏这种磨砂质感的迷离,不停地逃离却终究被包围,不停地追寻却终究被遗忘。要逃离的,是恶心的源泉,即存在;在追寻的,是他心中唯一会不时浮起的现实的泡沫,即安妮。我至今不能理解存在为什么是虚无且没有理由的,但我很享受洛根丁咆哮式地发泄存在带来的恶心时产生的快感。至于安妮,她在我看来是个恶魔。她说自己只活在肉体里,就像真的失去了所有理智与灵魂般闭着眼睛生活,洛根丁在她面前倒成了一个中规中矩唯唯诺诺的资产阶级庸人。我并没有读过多少意识流的作品,但安妮思维的曲线,很像《墙上的斑点》中伍尔夫四处游荡的意识。是萨特刻意在模仿吗?是致敬吗?还是嘲讽?不过我只想很小家子气地说我并不喜欢。安妮像一种肉欲的动物,否定了自己也否定了一切,放荡了自己也放荡了一切。萨特说人与动物的差别在于能否意识到死亡,而安妮,仿佛连死亡也忘记了,她是空的,依靠习惯而活。这部小说最大的悲剧应该在这里吧,一个意识的死亡才能带给人真正的刺痛。所以洛根丁必须选择离开,离开明天一定会下雨的布维尔,离开《恶心》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,消失在我的视线里。

萨特经历了精雕细琢的莫泊桑、巴尔扎克,又在迷离自我的乔伊斯与普鲁斯特之后,他的文学,自然不可能再是古典或现代的任何一种。所以,我们看到了如今这似是而非的“怪胎”,它有着古典的样貌与现代的内核。这是后现代吗,抑或是新古典?都不是,他的行文风格再也不能用标签化的名词去概括。就像设一个谜底是“棋”的谜语时,谜面唯一不准用的词就是“棋”一般[1],他把每个人当做谜底,洛根丁当做谜面,写洛根丁,其实在写每一个人。写每一个人、写社会、写宇宙,看似古典主义;写自我、写内心、写思绪,又像现代主义,但它们不是简单的糅合。萨特是我看过的第一个,所以我不敢说,这一代的作家是否

都有这样的倾向。我也不能说萨特是为这样写而这样写,但他确实是达到了这样的效果,使他的小说像谜一般具有如此巨大、恒久的吸引力。我,深深地迷醉了。



[1] 博尔赫斯:《小径分叉的花园》,王永年译,浙江文艺出版社2002年,第52页。

萨特的见解的核心是:


  1. 自己选择命运
  2. 不能提出借口

萨特的小说的精华是自由。在他看来, 每个人开始存在,就决定是谁。出生以前,你没有标签。萨特说你应该自己选择你有什么样的生活,应该不在社会的看法。别人不能贴标签,你自己选自命运。


如果你准许别人决定你是谁,他们没有责任,这是因为别人告诉他们他们应该做什么,可以提出借口。在他们的看来,如果没有自己决定,就没有错误。这样的人受不了责任,让别人贴标签和控制他们的生活,让生活没有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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